彭佑明

　　沐浴着秋日的阳光，我沿曹家铺友谊电排站的渠道向东行走。水杉树高大挺拔，微红而黄的细叶在金风中飘飘落地，悄无声息。渠岸一幢幢农家小楼，在水杉树的掩映下别有姿色。有的粉刷着雪白的颜色，有的装饰着白玉般的瓷砖，偶尔也会出现一两栋有别于湖乡风味的小楼。门窗上大都还贴有过年时的春联，上面烫金的字在太阳照射下，金光熠熠。我踏着平坦的渠路，向着油麻山旁的南湖遗址走去。
　　一片茫茫的湖水出现在我的面前。湖旁的树尖直向天空，湖上泛着金光，十分耀眼，偶尔飞起一些水鸟，掠过湖上渔船的舷边。望望这细浪粼粼的湖面，我看不出它与家乡的其他湖有什么区别，但湖底深藏着悠久的历史。在1978年10月开挖横贯南湖的渠道和次年冬季修复南湖时，于湖底50公分处陆续发掘出了石斧、石刀、石凿、石砺等文物。1979年经北京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鉴定，得到的是新石器时代的石器和陶器的结论。我曾在博物馆看到过这些文物，石器为板岩磨制，器表光滑，锋刃锐利；陶碗则呈红色，制作粗糙，饰有花纹图案，使人联想到半坡遗址时代的器皿。这些发现，当年曾引起了省、地、县的官员和专家纷纷到此考察。我曾经在《文物》杂志和《人民日报》等报刊上看到介绍南湖遗址的图片和文章，有的标题竟然是“洞庭湖底原是人类活动的家园”。湖南省博物馆考古组对此遗址作出结论：属大溪文化晚期文化遗址，距今4000—10000年之间。县委、县政府对遗址的保护十分重视，对有文物的100×80米地面的范围，指派专人管理。这片有1383亩水面的湖，成为了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方。又因为它位于古代兆和岗山岭南麓，故称南湖，也被人们称为南湖遗址。无独有偶，1987年3月，原金盆农场南京湖也出土了新石器时代的遗址。还有1994年4月，原大通湖农场出土了新石器时代的石器、陶器。在南县这片土地下，还有多少古遗址未被发现？同道的向导说，南湖遗址旁的油麻山，系曹家铺境内，曹家铺因清末有曹姓人家在此开油盐杂货铺而得名。油麻山，今天虽然看不到山的形象了，但这里曾经出土过一块墓碑，碑刻是明代正德九年（公元1514年）刻的，上有碑文记载此处为盛产油麻而著称，且山青水秀。当数千年的石器、陶碗和数百年的碑刻重见天日时，又向我们诉说了多少这沧海桑田的故事，令我们遐想、回味……
　　站在南湖遗址旁，抬头望望天上飘过的云朵，看看湛蓝的天空，环顾身边的田野和远去的飞鸿，我又仿若穿越了历史时空的隧道，来到了作唐县城……。成书于宋时的《太平环宇记补阙》中记载：“安乡县，汉孱陵县地。后汉建武十六年（公元40年）分治作唐县。吴为南郡治，晋太康元年置南平郡治作唐县，隋废郡改为孱陵县。”《南县地名志》载：“据考，东汉建武十六年（公元40年），从孱陵县分设作唐县，在今北河口乡一带建立县城。历经三国、西晋、东晋，至南朝陈祯明三年（公元589年）‘平陈郡废，县改名焉'，作唐县驻此达559年。其中西晋太康元年（公元280年），晋武帝司马炎吞并孙吴，统一中国，将设置在江安的南郡更名为南平郡，迁驻作唐县城，至隋平陈废郡，亦达309年。”由此看到，今北河口乡，曾经作为南平郡治和作唐县治所在地，繁华了数百年之久。当我翻开《二十五史》有关书籍和《湖南古今地名辞典》，审视那些古老文字和地图时，心中翻涌着激动的潮水，甚至不时地疑虑，这是真的吗？面对逝去了的一千几百年的历史，我不信史书典籍，又去信什么呢？在这个世界上，人是多么的无奈，人是多么的渺小，人的一生又是多么的短暂，面对历史，有时除了思索，不由生出许多感叹。
　　我和向导跨上渔舟，他熟练地操起双桨向前划着，桨声欸乃，桨片划过水面，翻起粼粼波光。秋风从湖面吹来，令人心旷神怡。我坐在船舱中，只见船向南湖的对岸划去。不知名的水鸟偶尔从荷丛中飞起落下，落下飞起。鱼儿在船边嬉戏着，有时翻起一朵白浪又倏地游向了远方。向导说，南湖寺在对岸不远处，上岸后走过一个田园格子即可到达。不过，南湖寺已没有寺了，只留下高阜遗迹。我知道，南湖寺是在宋绍兴年间（公元1131—1162年）敕建庙宇，因位于南湖之畔而得名。它在初建时，属于澧阳郡安乡县辖，建地之名为南平村。那时，虽然废郡改县已有五百余年，但毕竟这里曾是一方繁华的胜地，它的人气、文脉、物阜不会那么快就断掉，也许正是在这种经济文化氛围中，寺庙的香火才能兴盛起来。在一个不是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的遗城上建起一个繁华的庙宇，靠的正是那种精神的凝聚力和文明的传承。
　　上得岸来，又走了约一里许，达到了南湖寺遗址处。这里除了新建的农家楼房外，着实看不出什么“寺”的遗痕。路过寺的遗址，正遇到一位白鬚老者，我上前与他搭讪，他说以前遗址旁还挖出过一些箭簇之类的东西。在解放前的时候，曾挖出过一尊铁炮，炮身铸有铭文，说是明末清初吴三桂军的遗物。宣统年间这里还有庙宇，寺内菩萨很灵验。说着说着，老者邀我们到不远处的他家，并筛上热茶小坐。他抖动白鬚，给我们讲起了南湖寺的故事：相传，明朝末年此庙里有个哑和尚，其人因哑而不太理人。有次，他找方丈讨茶喝。方丈端了一杯净水递给他，他接过一连喝了三口水，但每口都朝墙根喷去。方丈看他那个样子，心有不悦，既然不渴，为何要喝？此时，他将杯中所剩之水全都倒到了墙根，连杯子也扔到墙根打碎了。正待方丈发作，突然哑和尚开口说话了。他说：好了，好了，京城里金銮殿的大火被我这一杯净水浇灭了。方丈奇怪，以为他只是说胡话，见此反而高兴起来，施舍了一杯净水，一个杯子，居然让哑和尚能讲话了，善哉善哉！不久，有从京城回乡来的一个人，到南湖寺烧香上供，说到金銮殿起火，多亏一个云游哑和尚用净水浇熄了。之后，皇上找不到这个哑和尚。这时方丈才知哑和尚非等闲之辈。再去找哑和尚时，却不见了。由此，乡民一传十，十传百，南湖寺的香火越来越兴盛，菩萨灵验，受到大家的敬仰。
　　当我挥手告别白鬚老者和向导时，环顾四周，萌生感慨：这个与其他乡村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的地方，不知蕴藏了多少历史的传奇。坐在车上，我还在想，小小的北河口，你的名称也不过出现百余年而已，在这片热土上，几千年来，先民们在此繁衍生息，创造着远古的文明，演绎过多少叱咤风云的故事，流传着多少奇妙动人的传说啊！我仿佛从厚重的历史积淀中走过，穿越了几千年的烟云，心中涌动一股赞颂的诗情，于是吟起了我的《南湖遗址》诗：“石器湮埋又见天，垂光历史数千年。三苗国里人烟少，百濮乡中兽鸟喧。结草为庐耕沃土，披茅当布建家园。今朝蛟鳄随浪去，沧海桑田再倒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