放 之
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一
　　南县是我的故乡。
　　56年前的一个冬日，我出生在沱江（藕池河东支）右岸的文家铺。
　　40年前的一个夏夜，父亲带着我绕过一个个的居民点，在小北洲对河坐上一艘顺流而下的帆船，驶过茅草街，来到洞庭湖南岸的一个村子落户，从此，留在南县的就只有堂叔一家及几房姑表亲戚了。然而，我和故乡的联系却未因此中断。先是因为我考上的高中在那里，当年秋天，我又回到宝塔湖边完成了我的中学学业。大学毕业后，军代表及“四个面向”办公室的干部见我分配表上的籍贯是南县，按照家住哪里回哪里的原则，将我分配回了原籍工作。直到1973年夏天调离南县，我才成了真正漂泊异乡的游子。
古往今来，游子思乡，恐怕算得上是一种最动人的人之常情了。少年时代，摇头晃脑背诵李白的“举头望明月，低头思故乡”，对其中的人生况味，自是全然不察。及至求学异乡的青年时代，读到崔颢的“停舟暂借问，或恐是同乡”，每每要唤起一阵阵“他乡遇故人”的热望。然而，离乡几十年来，最使我回肠荡气的，要数唐代诗人李德新的那首《渡汉江》了：
　　岭外音书绝，经冬复历春。
　　近乡情更怯，不敢问来人。
　　诗人身为迁客，贬谪岭外，音书断绝，久客还乡，自然是愈近故乡愈生怯怯之情的了。而一介寒儒的我，少年离乡，清白如纸，几十年间，亦无升迁受贬的经历，何以也会生出怯怯之情呢？
　　有人说，游子思乡又怕回乡，是一个永远充满魅力的人生悖论，其实也不尽然。倘若某个仕途灿烂或富甲一方的游子，一朝衣锦彩云归，即便本人或父辈昔日名声不佳，此刻也是不会生出怯怯之情的。君不见，好多漂泊异乡多年的游子，一旦腰缠万贯回归故里，就被当成财神迎来送往，觥筹交错之中，举杯一笑恩仇泯，一个个神采飞扬，风光无比，何来一丝一毫的怯情！遑论那些峨冠博带，回乡后前呼后拥的游子了。真正陷于悖论之中而难以自拔的，只是那些穷愁潦倒、老病漂零，抑或平淡无奇如我辈者。游子归来，面对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热土，双手空空、囊中涩涩，能无几分怯怯之情？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二
　　我的怯怯乡情，要追溯到40年前的那个秋天。
　　那年夏天，我初中毕业。中队干部听说我还是考了高中，竟然自食以前我本人及父母答应读完初中就回乡种田的承诺，很有些不快。不久，母亲的口粮就被降了一个等级。
　　那时，还是16两一市斤的旧制。母亲的口粮等级是每天12两,我是每天9两。为了让正在长身体的孩子多吃一点,母亲把她的口粮从食堂称出来,给我背到了学校,而她在食堂顶着我每天吃9两。这一降等,我当然吃不上12两一天了。而停止供应我每天9两的口粮，也说不准是哪天的事。为了缓解一下关系，父母将当年成亲的一架简易“宁波床”以8元的价格“卖”给了中队长（那可是我家唯一最值钱的家具），事情还是毫无转机，眼看着我是读书不成了。一向与世无争、逆来顺受惯了的父亲束手无策了，终于决定让母亲挑上全家的衣被，乘着夜色，远走他乡。当晚，父亲到几十里外的学校找到已经考完升学考试的我，接下来，就发生了本文开头的一幕。
　　我家这种举动，在当时叫做“外流”，是受到严厉禁止的。而参与其事被称作“外流分子”的人，在那阶级斗争尚未成为主调的年月，更比后来的地、富、反、坏、右受到的歧视还要集中。那年头，村子里举家迁往湖北、钱粮湖等地的屡禁不止。此前有个中学低我一年的同村同学，因全家迁到了钱粮湖，被班上的同学讥之为“外流分子”（其实少不更事的他顶多也只能算“外流分子”之子），他承受不了歧视的压力，终于连初中也未念完就辍学了。这事在当时并未给我造成多大的震动。而轮到他的境遇即将摊到我头上的时候，我害怕了。这种害怕，最先变成了对父母的埋怨。至今，我还清楚地记得，刚到洞庭湖南岸的那些天，我整天整天生闷气的情景。后来，渐渐明白了父母的“外流”完全是为了让我继续念书，在我幼小的心灵里，第一次真挚地产生了对父母的感激之情。直到如今，经历40多个如流岁月的冲刷，那份最初打入我生命年轮的情感印记，还是那样清晰、真切。
　　很可能，我对硬着头皮的理解是从此开始的。——秋天开学的时候，我颇不情愿地回到了宝塔湖边，开始了高中的学业。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，高中的第一位班主任老师，原籍竟与我的迁居地同属一治，“异地”遇“同乡”，陡然间添了几许亲近，加之他教的那门功课我又学得比较出色，特别是在了解到我迁家之故后，我明显地觉出了他对我的种种呵护。初回故乡的那段日子，我秉承父训，广结善缘，赢得了同学们的理解和友善，担心叫我“外流分子”的事一次也没有发生过。半个学期不到，害怕回乡的怯怯之情在师长的宽厚、同学的友爱之中冰消雪化。人间的亲情，融化了意识的寒潮，也驱走了当时物质生活匮乏的苦涩。要不是故乡对我这个少年游子的宽厚，肯定，我将和那位迁家钱粮湖的同乡一样，走上辍学之路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三
　　在充满梦幻的高中时代，我常常漫步宝塔湖边。
　　那时的宝塔湖，风光明丽，令人留连。最引动我神思遐想的，是湖边宝塔上的那幅对联：
　　古往今来，有几许文章入化
　　天高地阔，看此间烟景无边
　　我对联家于晨雾暮霭或细雨空蒙中描摹的奇景、空阔的胸襟自是赞叹不已，但对其睥睨今古之文章，却颇不以为然。
　　以一个高中学生的识见，我无法接受联家对古今佳构的视而不见，也反感他的目中无人。说来也好笑，自负有几分文才的我当时曾暗下决心：定要写几篇得法的文章给瞧瞧。于是，在报考大学的志愿表上，我心比天高地一连写了两所全国一流大学的中文系。那一年大学录取的比率之高，是足以叫今天的青年学生瞠目结舌的86%。进入8月不久，北京的通知来了，上海的通知来了，合肥的来了，哈尔滨来了，接着是武汉、南京、大连、成都……到八月中下旬，省内长沙、衡阳、湘潭等地的通知也一个个来了。8月28日，这在今天已是不可多得的大吉大利的日子，我终于收到了一所末流大学的录取通知，先是拗不过苦苦催劝的父母，后又看到有几位学业比我高出一头的同窗连什么通知也没有收到，我才在一个秋风乍起的清晨，踏上了上大学之路。
　　虽然我的家搬到了洞庭湖南岸，但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学业，都是在洞庭湖以北完成的。六十年代的洞庭湖，每天往返其间的客班轮船少说也有四次。每到寒暑假，我却只好躲在洞庭湖南岸的村子里，绝不敢将对师友的思念化作北上还乡的行动。这种“无颜见江东”的怯怯之情，比起那位心雄万夫的楚霸王项羽，说不定还有几分相同哩！
　　要不是那场“造反有理”的大革命，我不大可能了解到高考险些落第的原因。是在“全国就要爆炸”的那年春天，抢档案之风也席卷了全国几乎所有的高校。当我亲手打开发到手中的档案袋，只见在大学报考表上的县招生委员会审查意见一栏中，赫然盖着一个蓝色的长方形印章：该生不予录取。其原因，上一栏的学校政审意见写得十分明白：隐瞒剥削阶级家庭成分，将富农说成中农。仔细一看，原来是去政审的G老师把我叔祖父的佃富农成分搬到了我祖父这个佃中农的头上。本来祖父两兄弟一个叫春生，一个叫秋生，名字只一字之差，又分住在一幢房子的东西两厢，介绍情况的人只要稍稍含混一些，或是G老师“宁左勿右”一点点，作出这种结论也是不足为怪的。我能怨谁？要知道，在那高扬“阶级斗争”主调的年月，一个人成绩再好，而家庭出身不好，也是升不了大学的，真不知该去感谢冥冥之中助了自己一把的哪一位神灵了。
　　七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，我带着从军垦农场忘死拼命干了两年强体力劳动的疲惫身躯（当然也有因“隐瞒家庭出身”而被另眼相看的疲惫心灵），走进了县里的权力中心——县革命委员会工作，这才正式将档案中成分的误填向组织上作了汇报，在一位宽厚待我如兄长的军代表帮助之下，我那所谓出生于剥削阶级家庭的问题终得以澄清。故乡之待我，还能有何话说？当年受命运捉弄而害怕回乡，也就不值一谈了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四
　　故乡一别数载，最近一次返乡，算来又过去了五年。
　　那天阳光灿烂，车子停在茅草街对河待渡，浩瀚的江面波光粼粼，把对岸的屋宇崇楼、车辆树木衬得格外赏心悦目。记得高中三年，每年往返于洞庭湖南北，茅草街总是必经之地，那时镇上除了几处可数的砖瓦房，大多为茅草盖顶的屋宇，倒也名实相符。后来数度过往，也渐次觉出慢慢在变。而变成眼前这个样子，俨然繁华都市的气派，倒真有些叫人不敢相认了。
　　过了河，车子驶上柏油路面，两边数行行道树，高矮相间，匝地浓荫，左边一直伴着清悠悠的运河水，比行驶在任何一条高标准国道上还让人惬意。早就听说故乡修了县城到茅草街的运河，对于解除沱江扁担河以下到茅草街八九十里两岸百姓的防汛之劳，迅速排除育才大垸腹地的渍水，以及便利交通，都有说不尽的好处，今日飞驰在运河边的公路上，见路旁新房错落、稻浪连绵，禁不住阵阵惊喜撞击心扉。往日的情景，也更清晰地映上脑际。
　　——大致在六十年代，县城有了通茅草街的汽车。说是公路，也真可怜，就是在沱江的沿江大堤堤面，铺上些黄砂、卵石，晴天车子开过，车后黄尘滚滚，雨天倒成了货真价实的“水泥路”，车子过处，溅起几尺高的泥水，路人避之惟恐不及。开始时只有县运输社一部25个座位的客车每天往返于县城茅草街之间，出门买不到上车票，等个半天一宿是常事。难忘七十年代第一个春天，我们18个经益阳分配来南县的大学毕业生，在茅草街下了轮船，为了不在那里过夜，就是费尽周折联系了一部商业局运牲猪的卡车一路颠簸到县城的。几十年弹指一挥间，今日运河旁的柏油公路上，来往车辆如过江之鲫，交通之便捷已非昔日可比，今昔相较，能不感慨唏嘘！
　　车到县城，已是午后，在朋友家用过餐，早是日近黄昏，禁不住归心似箭，便借了一部单车直奔文家铺。按照友人的指点，改昔日出东堤尾而南行，见路面虽未铺沥青，但砂石平整，宽宽阔阔，一直通到江边。骑上一个不大的坡，眼前的景象真把我惊呆了：一座钢筋水泥大桥横跨江面，虽比不上湘江一、二桥的宏伟，但在河网密布的故乡，也真称得上有几分气派了。
　　故乡多河，县境从东到西，有几条南北流向的河流难以说准。从咸丰年间长江藕池口溃决，到1954年大规模整治之后，将全县切割成几大块的河流少说还有5条。河网密布的特征，从地名上也一望便知：一是多“洲”，鱼尾洲、小北洲、大北洲、小南洲、灵官洲、狗头洲、河上洲……二是多“嘴”，班嘴、窑嘴、乌嘴、青树嘴、荷花嘴……三是多“口”，白蚌口、麻河口、北河口、中鱼口、湖子口……此外，叫“港”名“湖”的也不少。河网密布，虽有灌溉之利、舟楫之便，便也有防汛之苦、风波之阻。只说交通，记忆中最难抹去的，是1957年9月一天，在县中读书的我急于回家，大概是“重阳风暴”过境，从午后到天黑，大风刮个不停，扁担河的横河划子开不得船，等了半天的我最后不得不折回学校。如今一桥飞架东西，要说多方便就有多方便。听朋友说，这几年县境跨越东西的横江大桥架起了三座，“烟波江上使人愁”的昔时风景，将一去不复返了。
　　那天到文家铺，天已全黑。公路如带，倒也省去不少问路的麻烦。只是原来熟悉的土堤不见了。沿着土堤一字儿排开的房屋都移到了什么地方呢？公路边还有一条水渠，估计老屋的位置就在近旁了，从一株株绕房树木的间隙，透出的电灯光显出几分朦胧、几分诡谲，近乡情怯怯，不辨自家门的感触油然而生。情急之中，我不由大声呼喊起族弟的名姓，好一阵，族弟才将我领进屋，说是正在看电视，屋外呼叫不容易听清。
　　路不敢认，人也不敢认了：五个族弟，除了勉强能叫全他们的名字，其中有三个即使在大街上遇上也认不出了，几个从未见过面的弟媳，以及一个个争呼伯伯的侄男侄女。虽无“笑问客从何处来”的尴尬，但真正是“儿童相见不相识”了。好在多年不见，问长问短，重返故园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怯怯之情，很快地融进了亲人相见的喜悦之中。
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　五
　　无论如何，这次得回故乡去看看了。
　　这次回乡的动因，还有另一层意思。那就是不久前，与一位在美国定居的青年时代的朋友聚首，谈到异域发展的艰难时所发的一句感慨。我的这位朋友，其父早年留学美国，后定居于彼。她本人四十年代末生于南县，随留在长沙的母亲读完中学，正赶上“知识青年上山下乡”，于是姐妹双双下到南县农村，前后六年，其间艰难困苦可以想见。十多年前两手空空飞越重洋，如今事业有成，见面后一再感慨“真该去南县看看”，话中包含着多少对南县的感激深情。无疑，在我看来，此话道出了南县对她人格构建的巨大影响，从某种意义上讲，她一定是将南县视作了自己的精神家园的。
　　是啊，人不会没有生养之地，更不能没有精神家园。一个富可敌国的超级大款，一旦失落了自己的精神家园，当与一个贫儿无异。当然，一个人的精神家园，可以是自己工作的岗位，也可以是某段特殊记忆的生活，可以是或宽泛或具体的某个地方，也可以是某种教义、某部经典。而我，经那位远居大洋彼岸朋友的触发，认定了生养之地的南县正是我的精神家园。因此，为自己，也代表着朋友的那份心意，我得回故乡去了。
　　不是么，几十年的人生之路，就如一位歌星唱的，是“一条长长的路”。文家铺，正是我人生之路的起点。走到今天这一站。其间当然少不了亲人的呵护，师长的扶持，朋友的相助……但步子终归要自己迈。苦撑至今，靠的是什么？多少年来，对此我从未认真想过。真该感谢那位朋友的触发，使我认准了最主要的，就是能吃苦，不信邪。而这些东西的基因，正是南县留给我的。人世间还能有什么赋予比这更为丰厚？
　　人的生命形式是不会重复的。但作为人，有一点应该是共同的：知恩图报。山高水长，故乡南县不该忘，也不能忘。有道是“鸦有反哺之意，羊有跪乳之恩”，作为人，在明白了某种道理之后，焉可只停留在理念上！
　　收起吧，怯怯的乡情。
　　故乡啊，你漂泊的游子回来了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