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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  巷
孟宪佳
 
  我家乡的镇上有一条巷子,笔直地南北向,约二百米长,两端各枕一条大街。巷子左边是高墙,右边也是高墙。左边的墙,清一色的大青砖,是民国时期的窑货。右边的墙,红红火火,乃我国五六十年代社会主义时期的特色。
  空荡荡的巷子两边光溜溜的高墙中,竟无一扇门;夏天无所谓,早春二月,洞庭湖畔的水乡泽国乍暖还寒,巷子里的渍水照着粼粼冷月。两边墙上厚厚的绿苔中,间或横出一两株叫不上名的蕨类植物。进入三九隆冬,巷里北风总比别处猖狂。风从一头灌进,顺着早已结成冰的墙面呼啸而过,嘶嘶的寒音断断续续,呜咽成一片。雪花落在衣上扑扑有声,颇有几分“西伯利亚”风味。
  巷子潮湿阴冷,无人居住,更无名人活动的瑞气,故叫不上名。白天阳光底下巷中尚有人踪。入夜后,便成了动物活动的世界,各色的狗,大大小小的耗子,争争夺夺,寻寻觅觅,叫得极为欢畅。
  那时,正值我们背着语录本上小学的年代。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多是背语录,形式不外乎第二天第一节课时集体背诵。既然是集体背诵,能背则背,不能背也无妨,不停地张嘴就滥竽充数了。
  学生逃脱了作业的束缚,不玩散骨头架子才怪。我们校外学习小组晚上最有味的活动就是集体冲进这条黑巷子。大家从巷子一头的光亮处起跑,到另一头的光亮处结束,按先后秩序排名次。一边冲一边狂呼乱叫,在巷子里这块世袭领地上栖息的狗和老鼠,被我们这帮不速之客惊吓得四处乱窜。到达终点——横街上的时候,不时有这两类动物与我们同步。大街上的行人见那怪异情景,往往吓一大跳。巷子冲腻了,我们就躲在巷子两端的暗处,用自制的弹弓枪射击两边街上的行人。被击中者始不知弹来何方,当听到巷子里有人窃笑,寻声而来时,我们就向巷子深处逃跑。一般人不知巷子深浅不敢轻易追。偶有被击得较疼者,冒然追出几步,发现脚底下没了高低,鞋上有恶臭时,也只好捂着痛处骂骂咧咧地退回去。
  本来就处在不安份的年龄阶段,又遇上不安静的社会形势,所以冲黑巷子既发泄了我们过剩的精力,又乐在其中,何乐不为。巷子常年老模样,我们一冲就是几年。白天上学抄近路就走这条巷子,我们记住了哪里有坑,哪里有狗屎,晚上冲起来心中有熟路,脚底下步步在实处,似练就几分猫头鹰捉老鼠的本事,但应长知识的心田却长出了跳蚤。
  我读初中的那年,家迁到别处,尽管仍在县城里,可光顾那条小巷的脚步稀疏了许多。而后进高中,再下放农村,继而考进高校,一晃十年,再不曾去那小巷。大学毕业在家等分配时,已是八十年代的光景了。
  久违了,小巷。我怀着似闲非闲的忐忑不安心情去小巷探访,映入我眼帘的巷子仍是那么窄,那么短,青墙红墙依旧,似乎十年春风不度。可抬脚进去,就扎扎实实发觉路已平坦了。旧时坎坷不平的土路,已硬化成了砖渣路面。我终于从胸腔呼出一股长气,深统雨靴可从这里退出历史舞台了。
  参加工作不久,我又一次闲遛这童年的小巷,看到了巷子的两头,围墙已打开。南面是对开的百货和书报门市,北边也有一家包装厂与破墙而出的楼房对峙。巷子中间的青砖围墙开了一个豁口,看样子是修一张有模样的门。白天有市,无疑晚上有灯,野狗和耗子也早已迁走,让出这条通道给小巷居民们干点什么。
  不管小巷中人能干点什么名堂,反正他们生得逢时,且守住一条近道,将来的日子会好起来。
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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