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家乡的野菜
肖 跃
 
  我的故里地处洞庭湖畔腹地。春日里几场洞庭风拂过,雨一下,染得四处草绿花明。乡人吃野菜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的。
 家乡有三月三吃地米菜煮鸡蛋的风俗。地米菜是野生的,清明前后,地头墙角突然冒了出来。这东西茎细叶小,头上缀着一簇簇白色的碎花,像米粒大小,这大概是地米菜名字的由来吧。三月初二就有人开始卖地米菜了。先前两三分钱一把,小孩子乐于干这事的,他(她)们随便跑出去扎上二三十个地米菜把儿,然后拿到街巷去叫卖,运气好,几天买糖饼的钱便不用愁了。乡人用地米菜煮鸡蛋,而且只三月三派上用场。做地米菜煮鸡蛋与粤菜中煲汤很相近的:只清煮。拿一把地米菜与鸡蛋放在一块加水熬上个把时辰,锅一开,清香扑鼻,汤水也绿了,剥去蛋壳,溜溜的鸡蛋也染上了光亮的一层淡绿。吃时取汤水和鸡蛋,入糖,味儿清淡,蛋也没有平素那么腻,喝上汤水,那份清香,可谓沁人心脾。乡人有吃地米菜医腰疼的说法,地米菜与鸡蛋同熬的汤确有清心泻火的作用。
  农历三四月份,家乡野菜的湖藕肠和盐苞草长出来了。湖藕肠是野莲的茎苞,笔秆儿大小,一两米长一根,白白嫩嫩的,切成寸段,与青椒同炒,脆得嚼之有声,极爽口的。1994年,一位香港的朋友到我家住了一个礼拜,他天天点藕湖肠这道菜。去年夏天,他听说我要去深圳,特嘱咐我给他带上一些湖藕肠。但这东西是鲜货,得出水当天吃,朋友的这个小小要求我没法办到。几乎在湖藕肠上市的同时,野湖的盐苞草也长出来了。盐苞草指头大小,春日里还牙黄的嫩时,剥去两层外皮,剩下的苞叶可食。把苞叶切成条,炒肉丝,非常可口。盐苞草长成后可做席垫。我儿时,家乡有外地人收购席垫的。现在替代席垫的东西多了,乡人只取盐苞草的嫩芽来吃。与盐苞草同时上市的还有芦笋,芦笋也是不可多得的野菜。
  夏秋之交的野湖产野蒿苞。野蒿苞学名叫茭白,这东西心黑肉白,也有整个麻麻点点的,乡人可能恶其形色,不大喜欢吃它。野蒿苞嫩时甜而脆,可生吃,这是顽童们的事了。其实野蒿苞炒牛肉,佐以朝天椒末,味道绝美,不足为外人道也!近年来野蒿苞身价倍增,这可能跟报章的环保食品宣传有关。
  野芹的生命力强,生长的时间也长,从阳春到初冬都有的,家乡的沟、渠、塘、港边都能见到它。野芹尺许长,绿叶红秆,割采时有股淡淡的药味散出,因此乡人也叫它药芹。野芹是一道好菜,我极喜欢。我喜欢得把野芹的那股药味叫做“药香”。每次回家,母亲都要特意为我炒上一碟野芹。后来,母亲干脆在后墙边的空地上栽上十几蔸野芹,我一回家就自己去割采。野芹与韭菜同有“砍头不要紧”的性子,且越割越发。野芹割出二十天左右,就齐刷刷地长起来了。一段时间,我的伯父患高血压,有位土郎中嘱伯父多吃野芹,说是野芹能降血压。伯父坚持吃上半年野芹,果真,他的血压平稳了许多。
  六七月里家乡马齿苋最多,印象中空地上都长马齿苋的。吃马齿苋极容易,把它扯回家,洗净,择成根,用开水烫一下(漂去碱味),佐以碎蒜头爆炒。马齿苋吃起来酸酸的,还带着股泥土气,我不喜欢吃,父亲却极为偏爱,父亲懂中医药理。我一直认为马齿苋是一味药。去年我在一本《食疗》书中查到:马齿苋,性凉,能清火消炎。我的估计没错。
  母亲1960年考入县立一中,时值三年困难时期,外公待子女也是顾得上小的顾不上大的。母亲那时每逢假日便挖野菜卖,以此来维持生计。母亲就这样靠挖野菜赚钱度过了近两年时日。后来,母亲挖的野菜一次比一次少,甚至连又辛又涩的 “胡葱葱” 和 “野藠藠”都很难找了。母亲终究没有完成她的学业。我多次听母亲说起她与野菜的这段难忘的经历,每次她脸上总带着遗憾的神情,继而又宽慰地说:“还真要感谢野菜,野菜帮我多念了近两年书,要不然我就真成了‘睁眼瞎’了。”现在许多人吃野菜是为了尝个新奇,我吃野菜多时是为了感受母亲与野菜的那份特殊情感。
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   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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