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娃娃亲 湖北 吴长海

2017年11月22日 浏览量:306 来源: 本站原创 作者: 吴长海

 

在我还只有两岁多的时候,父亲就给我对了亲。

我是家里的长子,从太爷到父亲,我家三代都是单传。我一出生,奶奶就高兴得不得了,毕竟又见到一代传人了。

奶奶思想十分封建,在我还不到两岁时,就开始给我张罗对象了。那时邻村有户李姓的人家刚好有一女孩,小我一岁,奶奶就托我的一个远房婶婶去做媒,这家人正好与我家是世交,经婶婶一提议,就答应了。就这样,我和那个只有一岁多的小女孩便成了娃娃亲。

对了亲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,根据农村的风俗,每年逢年过节我都要去岳父岳母家拜年送节。因我太小,这些事就只有一心想早日抱孙子的父亲代劳了。

到我有六、七岁的时候,就开始上学了,学校离岳父家很近。我看到,岳父岳母经常到学校来悄悄看我,在教室外对我指指点点的,大概看我模样儿长得还算周正,才带着满意的笑脸回去。

我读四年级的时候,我那八岁的小媳妇也上学了,我见了她也不敢说话,有时候还躲得远远的。

小媳妇一头的黄头发,虽然长得蛮白净,但一点也不苗条,也不漂亮。她在家里是老四,手上有三个哥哥,不到六岁就开始放牛了。穷人家的孩子,很小的时候就在为家里做事,所以不苗条不漂亮就很习以为常了。

我不喜欢小媳妇,因为她不漂亮。有几回去她家送节,我硬是不肯去,后来是父亲逼我去,我才不得已跟父亲一块去的。到了她家,我也不跟她说话,更不愿跟她一块玩儿。在我心里,压根儿就没想过将来要与这个黄毛丫头一块过日子。我想,等我长大了,一定要好好读书,走出山村,到外面找一个既有文化又非常漂亮的媳妇。

这种想法一直埋藏在心底,于是,我每天早起晚睡,拼命读书。那时正是“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”的时候,由于自身努力,再加上智商还不是很低,所以成绩一直很好。岳父岳母可能猜出了我的心思,怕女儿配不上,在女儿八岁那年终于送她进了校门。但她不争气,对读书一点儿也不感兴趣,像擀面杖锥牛皮,怎么也锥不进。在她好歹读到三年级的时候,再也读不下去了,回家做起了放牛、做饭和打猪草的杂事。就这样,我那小媳妇快快乐乐离开了学校。

到我十二、三岁的时候,就到离家有十多里路的地方读中学了。每到逢年过节,我都极不情愿地去岳父岳母家拜年送节,有时去打个转便借口学习忙回家了。

父亲对我的行为极其不满,在我面前放出狠话,说如果跟玲保(我媳妇的名字)解除,不但不送我读书,而且这辈子也不给我提亲了,让我立马回家劳动,打一辈子光棍。

那时我手下已有两个弟弟,我已经不是家里唯一的传人了,在家里的地位已一落千丈,再也没有以前珍贵了。

我那时只有十四、五岁,身体本来就很瘦弱,知道回家劳动意味着什么。我看见大人们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在外辛苦劳作,回家一身疲惫一身汗水的模样,心里早就吓得软了下来。打光棍我并不害怕,劳动太让我畏惧了。

就这样,以后几年里,我都顺着父亲,什么事情都听他的。每年去岳父岳母家拜年送节也显得很高兴的样子,有几回我还带着玲保回家,父亲和奶奶看我态度转变了,嘴巴笑得合不拢。

只有母亲知道我的心思,她看出了我明里高兴暗里实际一百个不愿意的秘密。有一回我听见母亲对父亲讲:“孩子他爹,我看这门亲事还要慎重考虑,玲保没读过书,我怕大海不会喜欢她,还是随大海的意思吧!”

“怎么没读书了,她读了小学呢!再说现在读书又有什么用?还不是做农业!玲保虽然长得不那么好看,但个头大巴了,是做农业的好手,娶这样的媳妇,是大海的福气!”父亲气哼哼地说。

我在门外听着听着,差点气昏了。

不过说实话,父亲说的也不是没有一点儿道理。那时农村招生招工,只有干部的子女才有份儿。我一个平民百姓的子弟,读了书又有什么用?记得当时我们家乡流行一句顺口溜:“干部的儿子快快长,先入团,后入党;上大学,进工厂。社员的儿子快快长,先筑塘,后筑港;上学招工你别想。”这个顺口溜,的确反映了当时农村的真实情况。

说真的,要说玲保有什么缺点,也说不到那里去。她除了不那么漂亮外,那体格是没说的了。十四、五岁的姑娘,已出落得牛高马大,的确是一把做庄稼的好手。但我见了她,就是没有一点儿好感,总是变着法儿躲着。

高中毕业后的第二年,国家正好恢复高考,凭着在学校读书时打下的扎实功底,我非常顺利地考上了大学。

到我去省城读大学的那天,玲保也来了,她带着全家人对我的祝福来了。她帮我担着行李,却让我空手走着,送我到离家有四、五里的小镇搭车。记得那是一个非常寒冷的日子,稀稀疏疏的雪花飘飘洒洒。一路上,只有我和玲保两个人。从来很少说话的我们,这天她却对我说了不少话。她一再叮嘱我:“到了省城,一个人在外面,要时时刻刻注意自己的身体。你一直身体瘦弱,要多多加强营养,千万不要太苦了自己。至于我们的婚事,你不要考虑太多。用心好好读书,将来定会有出息……”她的话既亲切又温馨。我听着听着,心里酸酸的。突然觉得她对我还是十分体贴的。一时间,内心竟涌起一股浓浓的感激之情,站在我面前的她似乎一下子变得漂亮了,可爱了……

去省城的汽车终于到了,玲保帮我将行李搬到行李架上,一切安排妥当之后,汽车的马达声响了,车开动了。

突然,玲保从荷包里掏出一个小包包递到我手里,说:“这个给你,是我一点心意……忘了我吧……”我看到,说这话时,她眼里分明闪着泪光。

“嘀嘀!”“嘀嘀!”汽车终于开动了。玲保一脚跳下车,她一边抹着泪,一边不断地朝我挥着手,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。这时,雪越下越大,漫天飞舞的雪花将整个天空笼罩得阴沉沉的。我透过玻璃窗,看到在茫茫雪地里的她一边抹泪一边奔跑,渐渐的,那不断远去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,越来越细小……

一直到看不到她了,我才不安地坐了下来。我打开玲保送给我的包包,里面竟是八张面值拾元的票子,我看了心里十分吃惊。要知道,这在当时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我想,这些钱是她花了多少时间,每天起早贪黑砍柴,卖了柴后一块一块地积攒起来的啊!我仿佛看到了她汗水湿透衣衫,挥着镰刀拼命砍柴的身影……钱下面还有一张白纸,纸上面写的是“解除字”:“大海:我配不上你,我们解除婚约。此字为证,祝你一生幸福!玲保。某年某月某日”。

我望着玲保送给我的八十元钱和“解除字”,心里一下子像是打翻了五味瓶,酸的、甜的、苦的、辣的,一齐涌上心头……我打开车窗,将头伸出窗外,对着她已看不见的身影猛喊一声:“玲保!”这是一种撕心裂肺的声音,不知她听没听到?想想十多年来自己对她不冷不热的态度,我是多么对不起她呀!而她心里原来却是这样的在意我,一时百感交集,万箭穿心,眼泪不自觉地扑簌簌流了下来……

  • 责任编辑:秦 俊
  • 审  稿:李 辉
  • 签  发:姚 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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