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都山的码头

　　文  涂世辉

　　藕池河东支，穿过洞庭湖的一大片绿地，在高远晴朗的天穹下，像一条白练从北而下，经过南县九都山后，向东飘然而去，它是藕池河支流中最繁忙的一条河，是一条流淌着文明的经脉。它西岸的九都山码头，停泊着各类船只，有乌杠、帆船、渔蓬，还有木排、竹筏等，青石板铺成的码头上，人头流动，使得这片原本混沌葱郁的绿洲上，显现出区域与轮廓，产生了节奏和韵律。这是民国初年南洲镇的雏形，这里有曾经的繁华与喧嚣，有昔日商贾云集的影子。这里的一切，像一个娓娓诉说的故事，从往古说到如今。

　　流淌的是时光，滚动的是财富。民国年间，九都山商埠，码头众多，从赤松亭往南，有义渡码头、正码头、煤炭码头、粮运码头、湖北码头、长沙码头、沅辰码头、宁乡码头、宝庆码头、官码头、轮船码头、泰济码头、仁济码头。还有较小的码头，如益阳码头、湘乡码头、九澧码头等。这些码头许多都为外地人所占据，还成立了会馆，如江西会馆、湖北会馆、宝庆会馆等，生意做得红红火火。码头下的集市，到处堆满了货物。以码头为中心，货栈（旧称牙行）散布，商铺林立，多达700多家，流动人口达10多万人，这里成为湖南湖北货物交易重要集散地。

　　正街上是青石板、旧牌楼。有老字号、小弄堂，长街短巷，鼓皮小屋；有书局、酒肆、染坊、票号、银号、纸扎、绸布庄、祠堂、庙宇、马车、轿行……，还有粮行、花（棉花）行、油行、蛋行，柴行、有篾铺、铁铺、铜匠铺、窑货铺……

　　九都山本地人的码头，以正码头和泰济码头最为热闹。正码头就在赤松亭南面，码头上繁忙而芜杂，有船老板的吆喝声，肩运队的叫骂声，还不时飘来一阵阵鱼腥味，还有一丝呛人的乌杠船上的柴油气味。码头上最多的是木材与楠竹，肩运队的人肩上放一个U型铁皮支架，上面放几根甚至上十根竹木，闪动几下，便朝码头下的“正街”走去，一个接一个，步履稳健。

　　正码头下来不远，住着一位姓秦的郎中，50多岁，人称秦嗲。秦嗲治病常有些道术。有一次，张家门张树宏的妻子得了精神病，目中无光，喜怒无常。张树宏将她带到秦嗲这里来治疗。秦嗲问明情况后，烧了一盆滚烫的清油，口中念祷了几句什么，然后用一块抹布，沾着些清油在张妻身上涂抹，边涂边擦，胸前胸后，胳膊手臂，来回反复涂擦。过了一会儿，秦嗲要张树宏帮忙涂擦，张慌忙摆手，说：这么滚烫的油，我怎么能擦？秦说：不要紧，我说你能擦你就能擦。说着，秦嗲将滚烫的油抹布在张的手上来回擦拭了几下。果然，张树宏再在油里面沾洗抹布，一点都不烫手，张树宏甚感惊奇。回家后，张妻的病情缓解，情绪稳定，不久，果然痊愈。

　　泰济码头是九都山一条很有特色的码头，这里灯红酒绿，客栈很多。这里的旅馆大都是些“窑子”，许多从外地买来的女孩子，都在这里营生。码头上半江饭店对面的利民旅馆生意最火爆。利民旅馆的老板叫王桂生，他的旅馆门前贴有广告和美女照片，每日明码标价。假如来了一个新的，还要着意打扮一番，到街上去打鼓游行，妖冶过市，招揽顾客。泰济码头每到傍晚，旅馆门口，花枝招展，红灯闪烁。

　　据当地人介绍说，这些被迫卖身的女孩子，每逢礼拜天还请郎中检查一次身体，怕传染病毒。解放后，这些女孩子都全部从良，有的就在当地结了婚。其中有一个姑娘，嫁给了城关镇一个油漆工，这位油漆工姓江，在木工厂上班，他的漆工技术好，带了很多徒弟。这个姑娘特别爱干净，70多岁时，家里还收拾得干干净净，一尘不染。那个利民旅馆的老板王桂生，解放后搬到了花甲村。他得了脚痛病，走路一跛一跛的。因为他是贫农，老婆很早过世，又没有孩子，花甲湖的人照顾他，让他打锣催工。他在“文革”时去世。

　　泰济码头也是人贩子的天地，家里子女多，养不活的，就由人贩子带到这里来进行买卖。还有一些人贩子，从外地贩来一些或聋或哑或痴呆的残疾人，他们用麻袋装着，运到这里，供一些家里穷讨不起老婆的人买卖。这些残疾人大都是买进来的，很少见偷来抢来的，他们在地下进行着这种交易。一到晚上，那些需要老婆的人，在船上讨价还价，选中一个，用麻袋背回去成亲就是。花甲湖有一个姓萧的瞎子，买回去的一个姑娘，蛮乖的，但有一点痴呆。但姓萧的很满意，这个姑娘为他生了四个女孩一个儿子，为他传宗接了代。

　　外地的码头都有会馆，以宝庆会馆最大。他们对码头和旅居当地的宝庆人进行管理和服务。出门在外，夺码头，抢生意，时有争斗，这些会馆的的人都很齐心，一呼百应，许多人都有武功，像新化人，山区来的，都有些毛架子。他们贩来山区的煤炭、木材、红薯、药材等物，换回湖区的稻米。当时有民谣：“踏益阳，落汉阳，尾摆长江掀巨浪；下山来，逛货场，南洲是个好地方”。宝庆邵阳人的生意做得很远，以汉口的码头最大。湘乡码头上的人，最善于玩龙，也都有些功夫，在南县曾有“一条扁担打出一条街”的传闻。每逢过年舞龙玩狮的时候，湘乡的龙一出现，前面有一个“摔流星”的人开路，街上看热闹的人见了，马上避开，闪出一条路来。

　　世事变迁，沧海桑田。1946年，南县揭开了汽车运输业的序幕，1963年12月南茅线客运开通，此后陆路运输日渐发达，水运码头逐渐废弃。这些码头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喧闹，旧时的模样。然而，集市却保留了下来，繁华如故，景色日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