凉夜惊梦(小小说)||南县 谭学奇
凉夜惊梦(小小说)
谭学奇
年轻社员陈建国和李根生,都惦记着生产队的春花。三人在田垄配制治虫药水,春花抿嘴笑:“你们总吹胆子大,敢不敢去碾子山过一宿?”两人拍胸脯应下,却终究没敢动脚——那所谓碾子山,实则是乱坟岗。有几个农村人不是听着鬼故事长大的?真要独自在坟堆里待一夜,不吓个半死也得吓破胆。
盛夏酷暑难耐,建国在院外搭起线麻蚊帐,架竹铺子过夜。后半夜暑气消散,他睡得正香,蚊帐忽然一阵阵颤动。建国被惊醒,钻出帐布,星空下的房舍树影模糊成一团,四周只剩夏虫嘶鸣,不见半个人影。他攥紧拳头,头皮发麻,循着蚊帐拉绳摸到厨房柴火堆,黑暗里一个身影缩成一团,传来压抑的喘息——是根生。见被发现,根生低呼“是我”,像泥鳅似的爬起来就跑,头也不回。建国不追,只轻蔑地笑了笑。
半月后,根生跟着父亲在河滩乘凉。父子俩铺了凉板,离河水不过几步。“双抢”累了一天,父亲先回屋,嘱咐他别贪凉。根生迷迷糊糊睡去,再睁眼时,下弦月挂在天边,光淡得像蒙了层纱。他扭头没见父亲,低头却发现凉板竟快挨着水面!黑沉沉的河水死寂无声,忽然“哗啦”一声,一里宽的河面不知什么东西翻了个身;紧接着,河南头杨树林里,传来“呜呜”的猫头鹰怪叫,一声声勾着人的魂。根生想跑,双脚却像被胶水粘住,喉咙“啊啊”发声,艰难得像堵了棉花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乱撞。直到屋门吱呀开了,父亲的手电光扫过来,他才像没了骨头似的瘫软在地。
根生受惊,一病五六天,忽冷忽热。“双抢”最忙时少了个壮劳力,生产队里议论纷纷。民兵排长查来查去,才知是建国趁根生父亲进屋,悄悄把凉板挪到河边,又在树林学“鬼”叫。建国被查到后,低着头说:“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胆子多大。”
在大队蹲点的公社干部高委员,背地里被称作“高蛮委”。早几年春育稻秧遇倒春寒,他令社员把队里所有晒簟都抬来围秧田挡风——竹篾垫子怎挡得住寒气?闹了全公社皆知的笑话,这小号也便传开了。听说恶作剧是建国干的,他当即拍案而起:“双抢时节,地主崽子破坏生产,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!必须严肃处理!”吼声震得大队部窗户纸发颤。大队吴书记小声劝:“年轻人闹着玩,是不是小题大做?”却被他劈头盖脸顶回:“谁是上级?这里我说了算!”
当晚,大队学校操场挂起两盏煤气灯,亮得刺眼。建国低着头站在台中央,胸前别着“破坏分子”的纸片。高蛮委在台上唾沫横飞:“贫下中农能吓地主,地主崽子绝不能吓贫下中农!这是阶级立场问题!”春花站在人群前排,想替他说话,却被身旁妇女死死拽住胳膊,终究没敢作声。斗争会开了半宿,建国的头越垂越低,仿佛要插进地里。散场时,春花远远站在阴影里望着建国,眼神满是同情与无奈;操场角落,根生单独待着,眼见建国的遭遇,他觉得“鬼”不可怕,人野蛮不讲道理才真可怕。
五十年光阴倏忽而过,建国同春花结婚后在南方打拼,现已鬓角染霜,企业已交给儿子。这次回乡探亲,正在亲戚家吃晚饭,只见根生的老婆急急忙忙走来,裤脚还沾着泥点。看见建国,她眼圈一红,带着哭腔说:“建国,你们真的回来了!根生被镇里人抓走了!”她抹着泪解释,原来是中午来了三个穿制服的人,以“扰乱社会秩序”为由把根生请到镇里问话,现在还没回家。事由是根生家宅基地被别人占了几分,他找村、找镇、找县里要求赔偿,事情没解决,反把受侵害人说成违法!根生老婆声音带着后怕:“我认得一个是村里的贾辅警,他们架着根生往面包车里塞。我追着拉,被甩在泥地,膝盖都磕破了。”说着掀起裤管,露出青紫色的伤痕。
建国听着她哽咽的诉说,五十年前煤气灯的刺眼光芒、高蛮委的嘶吼、秧田边高插的晒簟,忽然又在眼前清晰晃动。他摩挲着手机壳上的纹路,想起当年被按着头弯腰时,手心沁出的冷汗——那时是恐惧,现在是愤怒。上访几次就传唤人?根生要赔偿天经地义!现在是法治社会,总能说句公道话吧!晚饭后,建国没有犹豫,拢了拢鬓角的白发,迈开脚步,在亲戚陪同下,坚定地朝派出所走去。春花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,轻轻说:“去吧,我等你回来。”声音不大,却满是信任与支持。
路两边虫鸣依旧,同五十年前那个惊梦的夜晚何其相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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