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棵橙树的重生

　　谭学奇

　　园角那棵橙树，不同寻常，比周围的树木多了几分沧桑的故事。它不高，主干齐胸，树皮是深褐色的，树兜之上有两道锯痕——是前年秋天留下的印记，像两道沉默的年轮，圈住了一段枯荣的往事。

　　我还记得它前年遭灾的样子。那是深秋，它比现在高出近两倍，枝桠伸得老长，都碰到院子的墙了，每根枝桠上都挂了橙子，青一块黄一块的，把枝桠压得弯成了弓，枝头都快碰到地面。一开始，我和妻子都挺高兴，经常要数一数果子，盼着霜打了之后能更甜。结果有天晚上来了场狂风暴雨，第二天早上一开门，就看见它歪在地上：靠近地的主干裂了两道大口子，好几根粗枝都断了，掉在泥里，熟透的橙子滚在地上，跟摔破的小灯笼似的。妻子蹲在断枝旁，手指拂过沾泥的橙子，声音里满是惋惜：“好好的一棵树，却遭了这罪。”她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上费了不少劲，叹着气找来了锯子，让我围着断树干量来量去，“留着这些断枝也没用，不如锯了，就留个桩子。”最后狠下心，让我锯到只剩一尺高。树桩立在地面，光秃秃的，锯断的截面白白的，看着怪可怜。我盯着那截树桩，心里咯噔一下：这树怕是活不成了！

　　去年一个春日，我在园角翻土栽菜苗，指尖触到一点绿。仔细一看，那截树桩的边上，居然冒出了两三根新芽，细得跟火柴棍似的，顶着两片淡绿的、像剑一样的小叶子，风一吹就晃，一副只管往上长的模样。我赶紧喊来妻子：“快来看！这树桩发芽了！”妻子放下手里的活跑过来，蹲在一旁看，眼里满是惊喜：“真的发芽了！没想到它命这么硬，居然活过来了。”新芽一天天长高，变成半尺高的嫩枝，叶子也从淡绿变成深绿，边缘带着点小锯齿，摸上去涩涩的，质地却挺有韧劲。时隔月余，嫩枝上又分出小杈，整棵树长成一丛绿，立在土里，比去年那截树桩热闹多了。我每次浇水，都特意多往它根边浇点。看着那些新叶子在太阳下舒展开，心里隐约有了点感触，只是一时无从描摹。

　　今年入夏，这棵橙树又给了我们一个惊喜。月初的时候，枝桠顶端冒出了小小的花蕾，一簇簇藏在叶子中间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有一天，橙花开了，风里飘着一股清甜味，不是桂花那种浓香味，也不是茉莉那种甜得发腻的香，是带着点橙子酸味的淡香，吸一口，两个字，清爽。妻子只走近橙树就感觉到了，笑着说：“这香味真好闻，比桂花不弱。”没过多久，花落了，枝桠间结出了米粒大的小果子，绿莹莹的，稳稳地缀在枝头上。随着阳光雨露的滋润，橙树主干虽还只有拇指粗细，枝桠却已经长得舒展了，比前年挂满硕果时，反倒多了几分茁壮的生机。

　　没事的时候，我就坐在院子里的小凳子上，看着这棵从死里活过来的橙树。看太阳透过叶子洒下来的碎影子，看青果子在风里轻轻点头，忽然就懂了，前年那截树桩里藏着的道理。人们总说“大树底下好乘凉”，却忘了再大的树，也是从一点点小嫩芽长起来的；总羡慕果子满枝的热闹繁荣，却忽略了它的深扎在土里的根。这棵橙树曾经因为结太多果子把自己压垮，也因为被锯得只剩一尺高而陷入绝境，可它没因为这样就枯萎，反而是把力气收回到根上，顽强地催生新芽、长枝、开花、结果——并且不是长成以前的样子，而是以新的姿态，又活了一次。

　　妻子端着两杯茶走过来，在我身边坐下，把一杯递给我：“你看这树，真是不容易。”我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，轻声说：“是啊，它教会我一个道理——生命从不需要刻意去演绎什么精彩，只要守住根基、不肯放弃，便是最动人的生长。”妻子笑了，抬头望向那棵橙树，轻声说：“你这么一说，我也觉得是，就像我们过日子一样……”风拂过，橙树的叶子沙沙作响，像是在回应我们的对话。（1435字符）